发现外星生命证据的历史性时刻?为时尚早!

标题:New Constraints on DMS and DMDS in the Atmosphere of K2-18 b from JWST MIRI (詹姆斯韦伯望远镜中红外仪器对系外行星K2-18 b大气中二甲硫醚和二甲二硫醚分子的新限制)

作者:Nikku Madhusudhan, Savvas Constantinou, Måns Holmberg, and Julianne I. Moses

Arxiv号:2504.12267

状态:《天体物理杂志快报》(ApJL)已接收


前天,大量的主流媒体都对天文界的一个“大发现”进行了报道,而题目更是令人震撼,比如BBC的报道标题是《科学家在遥远的星球上发现了“迄今为止最强的生命证据”》。于是,作为负责任的学术自媒体,我们决定介绍这些报道所指向的文章,以及从社交媒体上天文学家的讨论总结而来的,这篇文章在学界引起的回响。本文只需要最低限度的天文知识就可以阅读,笔者从未在系外行星领域工作,介绍难免有错误,还请懂行的读者批评指正

主要信息

  • 4月16日,剑桥大学的Nikku Madhusudhan为首的研究团队在arxiv平台上发布了这篇论文
  • 作者用JWST的中红外仪器观测了系外行星K2-18b的透射光谱
  • 他们从透射光谱中探测到了中等显著性(3.4σ)的谱线特征
  • 经过分析,他们认为这些特征主要是由两种生命征迹分子,二甲硫醚(DMS)和二甲二硫醚(DMDS),所产生的(3σ的显著度)
  • 作者认为,这两种分子在氢洋世界(hycean worlds)模型中是生命活动所产生的,可以认为是生命活动的特征
  • 批评者指出,该分析具有较强的模型依赖,DMS和DMDS的证据并不强;并且这两种也可以由其他的非生命活动的机制产生。作为生命活动的证据解读为时尚早。

背景:系外行星及其大气的观测研究

系外行星,也就是在太阳系之外的行星,在人们发现太阳本质上是恒星之后,就有很多人相信其存在。但因为行星本身发出的光非常微弱,并且在波长很长的区域,几乎总是被它们的恒星的光芒所淹没,非常难以探测。直到1992年,第一颗(和第二颗)系外行星才在脉冲星(快速旋转,发射短周期射电脉冲信号的中子星)PSR B1257+12附近被发现。波兰天文学家Aleksander Wolszczan和加拿大天文学家Dale Frail用美国的阿雷西博射电望远镜监测这颗脉冲星的周期时,发现它似乎受到两个质量较小的天体的引力影响。在计算了其质量之后,他们提出,这颗脉冲星具有两颗行星。但是,因为脉冲星的形成过程伴随着剧烈的超新星爆发,当时的理论很难解释脉冲星周围为什么能有行星存在;而且脉冲星比普通的恒星少得多,很难把这种脉冲星计时(pulsar timing)方法推广到大规模的系外行星搜寻上。因此,这一发现并未引起很大的影响。

转机发生在两年之后的1995年11月,瑞士天文学家Michel Mayor和Didier Queloz宣布,他们用视向速度法(radial velocity method),在普通恒星飞马座-51(Peg-51)附近,发现了一颗系外行星。视向速度法,是利用行星的引力对恒星的牵拉造成的恒星的运动,来推断出行星的存在。行星和恒星之间的引力不仅造成了行星绕恒星的公转运动,也导致恒星绕它们的公共质心有一个很小的转动。当我们的视线方向和行星的轨道平面差不多的时候,这个转动就会对恒星在视线方向上的速度(视向速度)产生影响,具体表现为周期性地增加和减小。而视向速度会造成恒星发出的光的多普勒频移,是可以通过高分辨率的光谱观测直接测量的。这两位天文学家之所以能第一个探测到这颗行星,一大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深耕高分辨率光谱仪技术,不断突破仪器的性能极限。这两位天文学家因为这一发现,获得了2019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行星和恒星之间的引力,使得它们都围绕它们的公共质心转动,只是行星质量小,转动的轨道半径和速度大;恒星质量大,转动的轨道半径小。这样的会导致我们观测到的恒星在视线方向上的速度产生周期变化,从而能够被高分辨率的光谱仪发现。图:wikipedia。
行星和恒星之间的引力,使得它们都围绕它们的公共质心转动,只是行星质量小,转动的轨道半径和速度大;恒星质量大,转动的轨道半径小。这样的会导致我们观测到的恒星在视线方向上的速度产生周期变化,从而能够被高分辨率的光谱仪发现。图:wikipedia。

在2012年,基于凌星法(transit method)探测系外行星的开普勒望远镜升空。凌星法利用的是行星穿过我们和恒星之间的视线,遮挡住恒星的一部分光,造成恒星亮度变化,来推断出行星的存在。这种方法需要对恒星的亮度(星等)进行精确而长期的监测,在地面上,因为大气的影响,这样的精确测量很难做到。但是比起视向速度所需的光谱观测,凌星法更容易同时检测更多的恒星,从而发现更多的系外行星。这篇文章研究的行星K2-18b,就是开普勒望远镜用凌星法发现的。

凌星造成的恒星亮度变化的例子。图:ESO/M. Gillon et al.
凌星造成的恒星亮度变化的例子。图:ESO/M. Gillon et al.

我们前面介绍这些方法的时候,都只讲了系外行星的发现,相当于是数学里面的存在性证明。但是,我们对系外行星感兴趣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理解行星系统的物理,比如说它们如何形成,形成之后怎么在恒星和其他天体的影响下演化,什么机制决定了行星的成分、磁场、大气等物理性质等等。而且,对地外生命的好奇更是自古以来从未停止过思考和探索的“大问题”,在发现了系外行星之后,地外生命的探索就自然从太阳系内的行星科学,拓展到了系外行星上。这两方面的兴趣,都要求我们对系外行星的物理性质做更多的测量,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它们存在的事实上。那么,我们能测量什么信息呢?简单来说,视向速度法能够告诉我们行星的质量和轨道半径(或者说是到恒星的距离),而凌星法能够测量行星的半径和轨道半径。这两者结合,我们就知道了行星的密度,从而能够对它的化学成分做一些推测。根据这些信息,我们可以把系外行星分成超级地球,热木星,以及这篇文章研究的亚海王星(sub-Neptune)等种类。其中,亚海王星是指半径比海王星小一点的行星。

这篇文章使用透射光谱来研究行星的大气。这种方法利用的也是凌星的现象,但并不是从光变曲线来获得信息,而是从行星大气层对恒星的光产生的吸收作用入手。过度简化地想,我们只需要把凌星时的恒星光谱跟平时的恒星光谱对比,就可以知道行星大气在不同波长处的吸收能力,而这就和大气的成分密切相关。大气中存在的不同的分子,会对整个透射光谱有不同的贡献,比如产生一些特征谱线。我们寻找系外行星的生命特征,目前为数不多的入手之处,就是它们大气里的分子。

生命活动会改变行星的大气成分。以我们最熟悉的地球为例,很久以前的地球是以还原性的气体为主的,现在这个氧气占了一大部分的大气层,很大程度上是生命的杰作。35亿年前,蓝细菌发明光合作用之后,各种光合作用生物逐渐改变了整个地球的格局,他们生产的氧气消灭了大气中的各种还原性气体,让地球的大气充满了22%的氧气。从一般行星的角度看,氧气这种化学性质活泼的气体,是不太容易成为大气的主要成分之一的。如果没有生命的光合作用维持,地球的氧气也会逐渐耗尽。因此,我们可以把氧气作为一种生命征迹分子(biosignature),只要在行星大气里发现了它,就可以相信那颗恒星上很有可能存在着生命活动。但是,即便是在地球上,氧气积累的速度都很慢,在有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地球大气的氧气都很少。因此,用氧气来寻找地外生命,效率比较低。人们于是开始寻找其他的生命征迹分子,也就是生命活动可以大量产生,而非生命的化学和地质过程很难产生的物质。

研究的主要发现

这项研究关注的行星,K2-18b,是一颗围绕着M矮星(M dwarf)公转的行星。M矮星是质量较小,温度较低的恒星,典型的半径大约是太阳的十分之一到一半。较小的半径使得行星凌星时,其大气能够遮住更大比例的恒星圆面,从而使得透射光谱的信号更强,更容易探测。K2-18b离它的母恒星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理论上允许液态海洋存在的区域,也就是所谓的宜居带(habitable zone)。这两个条件放到一块,就使得K2-18b成为寻找生命征迹的好地方。

K2-18b的质量是地球的 $8.63\pm1.35$ 倍,而半径是地球的 $2.61\pm 0.09$ 倍。这些从凌星和视向速度方法得到的测量,能够给我们一些关于行星是什么样子的线索。好几种不同的模型都能与这个质量和半径测量相容,比如像海王星一样的以水和冰为主的气态行星(称为迷你海王星),一个有厚的氢气大气层的岩石行星(称为气矮星),以及这篇文章关注的模型——氢洋世界(hycean worlds),也就是很多氢气的大气层,加上液态水海洋。

此前,在这颗行星的大气中,天文学家用哈勃望远镜的观测,找到了水分子的信号。但是,在哈勃望远镜能探测的波段,甲烷和水能够产生类似的吸收特征,因此这个结果并不是非常可靠。在韦伯望远镜升空之后,这个团队就用它对这颗行星的近红外透射光谱进行了观测。在2023年的文章中,他们声称探测到了5σ的甲烷和3σ的二氧化碳信号,但是却没能看到水分子的吸收特征。作者认为,这是因为这颗行星的温度比较低,水处于液态的海洋中,符合氢洋世界模型。

这篇文章关心的生命征迹分子,是二甲硫醚(DMS)和二甲二硫醚(DMDS)。它们满足两个基本的要求,即具有和大气层主要气体差别足够大的特征,并且生命活动能够大量产生。与甲烷和二氧化碳这种有大量非生命的产生机制的气体相比,DMS和DMDS被认为是更可靠的生命征迹分子。一般来说,寻找生命征迹分子的信号,需要经过以下的步骤:

  1. 在凌星发生的时候对恒星进行光谱观测
  2. 从观测数据中重构出行星的透射光谱
  3. 拟合透射光谱,提取(retrieval)出特定分子的特征
  4. 根据分子吸收特征的强弱,对结果进行解释。

在2023年的近红外观测中,这个团队找到了2σ的微弱的二甲硫醚信号。他们于是申请了JWST的中红外设备MIRI的观测,以进一步在中红外波段也寻找DMS的信号。他们用两套不同的数据处理管线JExoRES和JexoPipe来得到透射光谱,得到了比较一致的结果。以下是他们用前一套管线处理得到的透射光谱:

使用JWST MIRI 低分辨率光谱仪获得的K2-18 b的中红外透射光谱。棕色的数据点显示观测光谱数据,深蓝色曲线表示拟合结果的中位数,而两个较浅的阴影区域表示1σ和2σ的拟合置信区间。原文图2.
使用JWST MIRI 低分辨率光谱仪获得的K2-18 b的中红外透射光谱。棕色的数据点显示观测光谱数据,深蓝色曲线表示拟合结果的中位数,而两个较浅的阴影区域表示1σ和2σ的拟合置信区间。原文图2.

从这条光谱中,我们能辨认出左边有两个比较明显的峰,而右边有一个很微弱的峰。与一条无特征的直线比,这些特征的显著度大约为3σ。作者利用基于氢气为主大气层的模型,考虑了20种可能有贡献的分子,还考虑了云和雾的影响,对光谱进行了拟合:

主要化学种类对透射光谱的贡献。黑线表示所有分子贡献的总和产生的传输频谱。可以看到二甲硫醚(青色)和二甲二硫醚(紫色)的贡献难以区分。
主要化学种类对透射光谱的贡献。黑线表示所有分子贡献的总和产生的传输频谱。可以看到二甲硫醚(青色)和二甲二硫醚(紫色)的贡献难以区分。

他们发现,二甲硫醚和二甲二硫醚对7微米左右的两个峰有很显著的贡献,并且这两种分子的贡献无法区分。贝叶斯分析给出了2.9σ到3.2σ的显著度,具体的值取决于光谱处理管线和对两种分子含量的假设。也就是说,只考虑统计误差的话,有大约99%可能,这颗行星的大气里存在这两种气体。对应的浓度相当显著,达到10ppmv,这可能意味着行星上的生命活动相当活跃。

在文章的讨论部分,作者对这个不那么显著的探测结果进行了解读。他们说:

我们的发现为K2-18b上可能存在生物圈提供了新的独立证据。

并且,他们承认非生命机制可能产生二甲硫醚,也提到了光谱参数和分子散射截面不确定性对结果的影响。

但是,在新闻报道中,他们给媒体提供的说辞要强不少:

这是迄今为止可能存在生命的最有力的证据。我可以现实地说,我们可以在一到两年内确认这个信号。······这是科学界非常重要的时刻,但对我们这个物种来说也非常重要。(BBC采访一作Nikku Madhusudhan)

评述

笔者对这个领域缺乏了解,因此,是在了解了一些专家的意见之后,基于这些意见进行的总结。尤其是Chris Lintott在bluesky上的讨论串。

我们来看看这个分析里面有什么困难的地方。

  • 第一步,从光谱观测到透射光谱,就不简单。恒星表面的各种活动,比如黑子,就会干扰透射光谱的测量。比如说,在凌星开始之前和之后,面向我们的一面有不同的黑子数量,那么就会导致得到的透射光谱出现偏差。
  • 第二步,对光谱拟合得到分子的丰度,其实对采用的具体模型具有较强的依赖。不同的人可以用不同的模型得到很不一样的分析。比如说,另一个团队就对他们此前的近红外光谱数据进行了重新分析,没有看到任何二甲硫醚的信号。而今天介绍的这篇文章甚至没有引用它!
  • 最后,从分子丰度推断行星的状态和生命,则更是挑战重重。不仅有研究在实验室里用模拟自然的非生命过程产生了它,更是有天文学家在几乎不可能有生命活动的彗星上发现了二甲硫醚。这意味着,就算二甲硫醚的信号是真实的,那也不意味着生命的存在。

也就是说,把这个研究作为“发现地外生命迹象”的历史性时刻,几乎在整个逻辑链的每个环节都面临着挑战。问题甚至不是出在3σ显著度是不是足够上,而是我们不仅对测量过程的不确定性还没完全搞清楚,更没有搞明白分析的模型依赖。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发现了5σ的信号,距离“发现地外生命迹象”的历史性时刻,恐怕也还要很长的路要走。这篇文章与此前那些发现水、甲烷、二氧化碳的文章相比,并没有那么特别。

一篇更新的被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接收的文章总结了我们在生命征迹搜寻上的知识,他们的结论是,由于行星大气的复杂性和JWST性能的限制,这一时期的观测数据几乎总是允许多种平行的解释,以至于我们很难找到真正的生命征迹气体的决定性证据。这显然不符合作者说的“我们可以在一到两年内确认这个信号”。

尽管作者在文章里使用了比较严谨的表述来展示他们的结论,也一定程度上讨论了生命迹象和氢洋模型以外的可能,但他们对于其他团队的工作,尤其是那些在相同行星上得到不同结果的工作,不仅缺乏回应,甚至没有充分、合理地引用。甚至于,在报道结果的时候,他们在媒体目前过度夸大了自己工作的科学意义。这样的行为,不仅在科学界不利于学术交流与进步,还误导了公众,培养了对这个领域不合实际的期待。我们已经在量子信息泡沫中窥见了这种期待会如何转化成对学界的不信任。我们期望在学术成果的宣传上,学界应该有更高的道德自律,至少不应该宣扬一些自己也不相信的事情。

无论如何,新的中红外的数据给我们一些关于行星大气的新线索,二甲硫醚的发现本身也令人振奋。希望未来更多的分析能够进一步增进我们对行星和生命征迹的理解!


论文摘要:

亚海王星前沿为探索系外行星环境的多样性打开了新窗口。具有全球性海洋和富氢大气层的氢洋世界(hycean worlds)的可能性,极大地扩展并加速了在地球之外寻找宜居环境的进程。最近,利用JWST对候选氢洋行星K2-18 b进行的近红外透射光谱观测,首次在其大气中检测到了含碳分子CH和CO,其组成与氢洋行星条件的预测一致。观测还初步暗示了二甲硫醚(DMS)的存在——一种可能的生物标志气体,但这一推断的统计显著性较低。我们报告了利用JWST MIRI LRS仪器在~6-12 μm范围内获得的K2-18 b中红外透射光谱。该光谱显示出明显的特征,与我们的标准模型相比,在3.4σ水平上与无特征光谱不一致。我们发现,除二甲硫醚和二甲二硫醚(DMDS,也是一种潜在的生物标志气体)外,大多数预测的K2-18 b分子都无法解释该光谱。我们报告了大气中存在二甲硫醚和/或二甲二硫醚的新独立证据,显著性水平为3σ,且这两种分子中至少一种的丰度较高(10 ppmv)。需要更多的观测来增强研究结果的稳健性,并解决DMS和DMDS之间的简并性。这些结果还强调了需要额外的实验和理论工作来确定重要生物标志气体的准确截面,并识别潜在的非生物来源。我们讨论了当前发现对K2-18 b上可能存在生物活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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