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弧”风云:改写教科书的重磅发现,还是算法的“脑补”?【深度解读】
标题:The Giant Arc —— Filament of Figment? (巨弧——虚假的纤维?)
作者:Till Sawala, Meri Teeriaho
Arxiv号:2505.11072
一、重磅发现
巨弧(the Giant Arc)是2022年英国中央兰开夏大学的Alexia M. Lopez,Roger G. Clowes和Gerard M. Williger利用中间Mg-II吸收体找到的一个超大尺度结构,红移大约为0.8,尺度为大约1Gpc。文章标题为A Giant Arc on the Sky(天空中的巨弧),arxiv号为2201.06875。
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发现,因为这样的超大尺度结构在标准的$\Lambda$CDM宇宙学下是无法形成的。宇宙学研究的基本假设,宇宙学原理,告诉我们,宇宙在大尺度上是均匀和各向同性的。那么,在多大的尺度上这句话成立呢?在标准的$Λ$CDM宇宙学模型下,我们可以通过定量地计算原初密度扰动怎么在引力的作用下逐渐增长,形成我们见到的大尺度结构。我们得到的理论预测是,宇宙在$370$Mpc以上基本上是均匀的(具体的均匀尺度随红移演化,时间越晚,尺度越大)。那么这个$1$Gpc的结构就意味着,标准宇宙学模型很可能有问题,并不能正确描述宇宙中的大尺度结构。
他们是怎么寻找这种结构的呢?简单来说,中间Mg-II吸收体是一些气体云团,当背景明亮的类星体所发出的光经过这些云团时,这些光就被云团中的MgII离子吸收,产生Mg-II吸收线,从而能够在类星体的光谱中“看到”这些云团并测量它们的距离。而这些云团的分布在大尺度上和重子物质、暗物质的分布应该是比较一致的,因此我们可以用它们作为宇宙密度的示踪物,Mg-II吸收体越密集的地方,密度应该就越高。和类星体相比,Mg-II吸收体的优势在于红移测量更准确,因为Mg II是窄吸收线,比起用宽发射线更适合测量红移。基于eBOSS巡天的Mg-II吸收体星表,作者采用了二度好友(friends of friends, FoF)方法,也就是说,把给定链接距离(linking length)之内吸收体一一连线,然后把所有存在间接连线和直接连线的吸收体视为一组 ,从而把它们分成一组一组的结构。

“巨弧“的发现是在第一作者Lopez准备她的硕士论文的时候。她的课题正是利用MgII吸收体寻找超大尺度结构。她的导师Clowes让她先在一些存在已知大尺度结构,比如超星系团(super cluster),的区域,看看算法能否找到这些已知结构。结果,Lopez却在把这些天区的吸收体分布做可视化的时候,凭借肉眼在其中发现了“巨弧”。在Clowes的指导下,她进一步在随机分布的点中检验寻找超大尺度结构的算法,发现和巨弧一样大的结构偶然出现的概率只有0.0003% 。于是他们聚焦于巨弧,撰写了Lopez的第一篇期刊论文。尽管这不是第一次发现超过宇宙均匀尺度的超大尺度结构,但巨弧是目前所有已发现的此类结构中最大的,因此受到了很多关注。
此后,他们如法炮制,还发现了“大环”等其他的稍小一点的超大尺度结构。
但是,除了利用宇宙学模型做出理论预测,以及寻找巨弧这种超大结构之外,我们还有别的方法来检验宇宙的均匀性。比起寻找个别的结构,一些宇宙学家选择对星系的空间分布做统计。通过计算星系分布的分形维度随尺度的变化,天文学家可以从星系样本中测量宇宙均匀尺度。多个独立的团队(比如1904.06135)虽然测到的宇宙均匀尺度并不一致,但没有一个是比标准宇宙学模型预测大特别多,以至于与巨弧的发现相一致的。这就使得巨弧的存在不仅是和理论相悖,和其他的观测也存在着不一致。这是在很多相关讨论中鲜有人提及的,但笔者认为这对于理解“巨弧”在宇宙学中的影响而言,是很关键的信息。
二、皇帝新弧
在今年3月,Till Sawala(也是今天介绍的文章的第一作者)等人在同一本期刊(皇家天文学会月刊MNRAS)上发表了一篇文章The emperor’s new arc: gigaparsec patterns abound in a $Λ$CDM universe(皇帝的新弧:$Λ$CDM宇宙中大量存在Gpc模式,arxiv号:2502.03515)对此做出了评论。他们指出,Lopez和Clowes等人在寻找巨弧的时候,采用了一些缺乏论证的参数选择,尤其是在链接距离的选择上,发现者采取了让巨弧最明显的参数选择。尽管发现者对一些随机分布的样本,采取相同的方法进行结构寻找,并以此来论证巨弧不太可能是随机涨落出来的假象,但他们并未在数值模拟里面进行类似的搜寻。于是,这篇文章的作者在一个模拟体积巨大的流体数值模拟FLAMINGO-10K中,构建了和观测中的Mg-II吸收体数据类似的样本,并随后利用发现者所采用的搜寻算法和参数,进行了对大尺度结构的搜寻。
他们发现,在FLAMINGO模拟中,像“巨弧”一样的东西到处都是!但同时,这个数值模拟是严格按照宇宙学原理和$\Lambda$CDM宇宙学模型运行的,不可能存在这种真实的超大尺度结构。如图2所示,这些结构包含的星系/吸收体数目($N$)还是总长度($L$)都与巨弧相仿。但是把它们和它们所在的密度场进行对比,可以看到这些类巨弧结构并不与高密度区相关联,也就是说,它们并不是真正物理的大尺度结构,而更像寻找结构的算法把随机涨落进行了过度解读。

也就是说,《皇帝的新弧》的作者认为:
- 类似巨弧的“模式”在$\Lambda$CDM宇宙中到处都是;
- 这样的模式并不意味着真实的大尺度结构,因此不构成对宇宙学原理的挑战。 为了更直观地展示“巨弧”有多常见,他们绘制了模拟中此类模式的尺度分布:

三、数值模拟的真假之间
一个月后的2025年4月,Lopez和Clows在arxiv上贴出了他们的反击文章Gigaparsec structures are nowhere to be seen in $Λ$CDM: an enhanced analysis of LSS in FLAMINGO-10K simulations(Gpc结构在$Λ$CDM中根本不存在:对FLAMINGO-10K模拟的加强分析,arxiv号:2504.14940),“巨弧”的争议从此成为回合制的论战。
这篇文章的主要论点在于,《皇帝的新弧》把他们在观测数据中使用的连接长度用到了模拟数据里,但模拟数据跟观测数据存在一些系统性的不同,使得在模拟数据中寻找时要给连接长度打个折扣。他们指出,连接长度的一个合适的选择是泊松分布下的平均相邻点距离,也就是$\bar{r}\simeq 0.55(1/\rho)^{1/3}$,其中$\rho$是示踪物的数密度。但观测数据受到红移误差,本动速度以及背景类星体分布的不均匀性,因而需要采取更大的连接长度。基于这个连接长度的选择(大约$65$Mpc),他们用多种结构寻找算法,发现FLAMINGO中没有和巨弧相当的结构。而对于观测,他们用背景源分布的方差来量化不均匀性,而把本动速度换算成距离误差来量化本动速度的影响,把这两项加到$65$Mpc上,他们得到$95$Mpc的连接长度,也就是他们一开始文章里的选择。
此外,他们还指出,除了Mg II吸收体之外,相同红移的DESI类星体的分布也支持巨弧的存在性。
四、聚焦于连接长度
又过了一个月,在这个月,Sawala这边贴出了他们的回应,也就是今天介绍的这篇文章。这篇文章首先指出,在FLAMINGO中的搜寻,两个团队得到不同结果的主要原因就是连接长度的选择不同。因为双方采用的代码和数据都是一样的。那么,对于Lopez和Clowes回应文章中对连接长度选择的论证,他们是怎么看的呢?
首先,Sawala和Teeriaho指出,使用泊松分布下的平均最小距离作为连接长度其实是没有理论上的证明的,其实仍然是拍脑袋想的。
其次,背景源的不均匀性造成的是天空平面上的密度错估,而本动速度造成的是视线方向上的密度错估。把这两者结合到一起的时候,应该是用平方和再开方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加在一起。
最后,他们认为背景源的不均匀非但不会造成超大尺度结构更难探测,反而容易产生额外的这种结构。他们生成了不同关联长度(covariance length)的高斯随机场来代表背景源的分布,关联长度越大,意味着非均匀性越强。通过一个加权泊松过程,他们从每个高斯随机场的实例生成了代表MgII吸收体的随机点,再从中寻找超大尺度结构。

如图4所示,他们发现背景越不均匀,也就是关联长度越大,找到的大尺度“模式”就越多。换句话说,考虑到这种效应,我们非但不应该增大连接长度,还应该减少。
五、结语
笔者并非超大尺度结构领域的专家,对双方争论的具体分析选项并不打算做评论。但正如我前面说的,如果我们宇宙中真的有这么大尺度的结构,我们应该早就在宇宙均匀尺度的测量中发现这么一回事了。所以我不太相信“巨弧“是真实的大尺度结构。
我觉得这个论战实际上体现了天文学界的一种比较良性的意见交换。在一月周期的一来一回中,双方争辩的核心问题实际上落到了“连接长度的选取”这么一个技术问题上,足以让熟悉这个方向的其他同行理解“巨弧”争议并且做出自己的判断。Arxiv预印本平台在方便这种争论方面可谓功不可没。这比起哈勃tension问题上SH0ES和CCHP组直接在社交媒体互相人身攻击要好得多。
另一方面,学术期刊MNRAS在保持观点多样性上走得很远,以至于我们更难以根据“文章通过了同行评议“来评判作者是否做了一些难以理解、未在文章中充分论证的事情来得到最终的结果。在理想的情况下,对《天空中的巨弧》中连接长度选择的疑问应该在3年前他们投稿的时候,就被审稿人问出来,而不是在今年才在《皇帝的新弧》的“商榷”文章才问出来。
由于巨弧的红移只有区区$z=0.8$,在DESI的数据中应该很容易通过计算亮红星系(luminous red galaxy)在巨弧附近的过密度来验证它是否属于真实的大尺度结构,从而终结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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