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星系成团性之谜:暗物质自相互作用的迹象?

标题:Unexpected clustering pattern in dwarf galaxies challenges formation models (矮星系的意料之外的成团模式挑战星系形成模型)

作者:Ziwen Zhang(张子文),Yangyao Chen(陈洋遥), Yu Rong(容昱), Huiyuan Wang(王慧元), Houjun Mo(莫厚俊), Xiong Luo(罗雄), Hao Li(李昊)

第一作者单位:中科大天文系

Arxiv号:2504.03305

状态:《Nature》已接收,即将发表

摘要:星系的关联函数是研究宇宙学、星系形成及暗物质性质的基本工具。已有充分证据表明,质量更大、颜色更红且更致密的星系往往在空间上表现出更强的聚集性。这些结果可以通过不同质量和形成历史的冷暗物质(CDM)晕中星系形成理论来解释。本文报道了一个意外发现:孤立、弥散且呈蓝色的矮星系展现出异常强烈的大尺度聚集现象,其强度可与大质量星系群相当,但远超其晕质量预期的水平。我们的分析表明,这种强聚集性仅当假设更弥散的矮星系形成于年龄较老的低质量晕时,才与标准$\Lambda$CDM宇宙学模拟中观测到的暗晕聚集偏袒(halo clustering bias)相符。现有$\Lambda$CDM框架下的星系演化模型均无法重现该模式,这一发现为寻找更合理的模型提供了新线索。我们的结果可以通过假设自相互作用暗物质得到很好解释,表明该理论方案应被严肃考虑。

背景

星系的大尺度成团性(Galaxy clustering)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现代的星系形成理论,我想会是“星系在暗物质晕中形成,其演化受到黑洞、超新星等内因与暗晕、大尺度结构等外因的调控”。自从星系天文学和宇宙学一同诞生已有百年,星系天文学从理论和观测上都借用了一些宇宙学的工具,其中就包括星系的成团性测量。在宇宙学的扰动理论里,暴涨留下的原初密度涨落在引力的作用下开始增长,直到形成各种各样的大尺度结构,包括球对称的暗晕(dark matter halo),轴对称的纤维(filament)和片(sheet),如图1所示。结构从小尺度开始形成,最初是小的暗晕,然后它们并合成大的暗晕,这个过程中也伴随着星系的形成和并合。这就是等级成团。由于宇宙的原初密度可以看成一个随机场,我们就可以用随机场的统计工具——关联函数和功率谱——来研究它们。

图1:斯隆数字巡天SDSS看到的宇宙大尺度结构。图: SDSS
图1:斯隆数字巡天SDSS看到的宇宙大尺度结构。图: SDSS

两点关联函数对星系和对物质密度有不同的定义,但是它们的本质是相同的。对于星系,关联函数$\xi_{gg}$定义为一对星系(pair)之间距离的分布函数。它告诉我们,在样本里随机挑选两个星系,它们之间的距离可能是多少。均匀分布的情况下,在各个尺度上关联函数都是0。而星系的分布是成团的,于是我们就会看到小尺度的关联函数大,而大尺度的关联函数小。

图2:均匀、成团和分散的三种随机分布。
图2:均匀、成团和分散的三种随机分布。

星系的关联函数反映的就是它们的成团性。而星系的成团性和它们背后的物质密度分布的成团性有密切的关系。对物质密度而言,关联函数定义为给定距离两点的过密度(即密度相对于平均密度的变化$\delta=(\rho-\bar{\rho})/\bar{\rho}$)乘积的均值$\xi_{mm}(r)=\langle\delta(x)\delta(x+r)\rangle$。可以看到,物质密度关联函数越大的尺度,物质密度就越大,星系的数密度也越大,星系也就更密集,星系的关联函数也就越大。这两者有一个正比关系: \(\xi_{gg}=b_g^2\xi_{mm}\) 这两者之间的系数$b_g$就是星系的偏袒(bias)。一般来说,星系的分布比物质的分布更加聚集,也就是bias一般大于1. 这是因为,只有密度足够高的地方才能形成暗物质晕,进而形成星系。在下面的图中,物质的分布有各种各样的结构,但如果只看暗物质晕,那就只有高密度的地方可以看到,并且它们的分布更加聚集。

图3:数值模拟中的大尺度结构。左图:物质分布,右图:暗晕分布。图:Cooray & Sheth (2002)
图3:数值模拟中的大尺度结构。左图:物质分布,右图:暗晕分布。图:Cooray & Sheth (2002)

一般来说,对于给定的星系属性和红移,bias是一个常数,几乎不会随尺度变化。而星系属性和bias的关系,则是我们利用关联函数这一宇宙学工具研究星系属性的切入点。

星系的组装偏袒(Assembly bias)

决定星系偏袒的最主要因素,是星系所在暗晕的质量。我们可以从经典的Press-Schecter范式中推导出暗晕质量和偏袒的关系,也可以从纯引力的N体数值模拟得到,但结论是一致的:

  • 星系所在暗晕质量越大,其偏袒也就越大

因此,我们可以通过测量星系在大尺度上的成团性(也就是关联函数),然后把它和宇宙学模型预言的物质的关联函数比较,计算出星系样本的偏袒,再利用暗晕质量-偏袒的关系,测出星系所在暗晕的质量。自SDSS巡天的数据释放以来,人们已经通过大量的成团性研究,建立了星系-暗晕关联的基础。

但是,后来人们发现,在数值模拟里面,除了暗晕质量之外,还有其他因素影响星系的大尺度成团性。比如暗晕是致密还是弥散(浓度concentration),暗晕形成得早还是晚(halo formation time),暗晕所在的大尺度环境等。这些在暗晕质量之外的因素引起的偏袒,因为和暗晕如何被组装起来的有关,就被叫做组装偏袒(assembly bias)。尽管组装偏袒在数值模拟里已经司空见惯,但在观测数据上探测它,长期以来都处于模糊不清的状态。尽管有一些工作主张探测到了组装偏袒,但是因为这个信号通常都非常微弱,而要探测它往往就需要让两个样本的暗晕质量一致,这也很不容易。所以目前还缺乏受到学界广泛认可的探测。

弥散矮星系神奇的成团性

我们在本账号近期的文章里已经多次介绍了矮星系。它们是质量较小的星系,在我们前面介绍的等级成团的星系形成理论中,它们是组成更大的星系的砖石,并且在检验$\Lambda$CDM宇宙学和等级成团星系形成理论上一直具有重要的作用。近年来,虽然矮星系的研究持续火热,但大部分研究更关注的是其小尺度的属性,测量其成团性的并不多。

著名的超弥散矮星系NGC1052-DF2。图:NASA, ESA, and P. van Dokkum
著名的超弥散矮星系NGC1052-DF2。图:NASA, ESA, and P. van Dokkum

这篇文章从久经考验的SDSS DR7(斯隆数字巡天第7次数据发布,主要内容是测光巡天和红移0.2以下的主星系样本Main Galaxy Sample的光谱数据)星系表中选择孤立(中央)、晚型(盘状、旋涡、棒旋)、蓝色(恒星形成)的矮星系。然后,他们按照恒星质量面密度$\Sigma_*$ 把这些矮星系分成致密(高面密度),弥散(低面密度)和两个中间样本,测量了它们的成团性。

图4:原论文图1. 子图a展示了不同样本的投影互关联函数,子图b展示了主样本和完备子样本的相对偏袒和恒星质量面密度的关系,子图c展示了不同样本的相对偏袒和暗晕质量的关系。
图4:原论文图1. 子图a展示了不同样本的投影互关联函数,子图b展示了主样本和完备子样本的相对偏袒和恒星质量面密度的关系,子图c展示了不同样本的相对偏袒和暗晕质量的关系。

这个结果非常出人意料:在恒星质量基本一致的情况下,面密度不同的矮星系表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偏袒。面密度越小的矮星系,其空间分布更聚集,偏袒越大。在最弥散的样本(基本都符合超弥散星系Ultra Diffuse Galaxy的标准)里,相对偏袒达到了相当惊人的水平——和暗晕质量大于$10^{13}M_{\odot}$的星系群差不多。作者还检查了这些矮星系的暗晕质量(通过恒星质量-暗晕质量关系,以及中性氢气体动力学两种独立方法),发现这些星系的暗晕质量确实都在$10^{11.5}M_{\odot}$以下,并且不同样本之间差别很小,甚至越弥散(偏袒也越大)的矮星系暗晕质量还要更小。

这一结果绝对是超乎星系天文学家直觉的。这要求我们思考在暗晕质量之外的解释偏袒的机制。

这个神奇的结果有多可靠?

正如传奇天文学家卡尔·萨根所说,非凡的主张需要非凡的证据。作者为了让结果有说服力,仔细地排除了若干潜在的系统效应。

  • 首先,作者考虑了样本的完备性问题。他们选择了一个低红移($z\le 0.04$)、稍大质量($8.5<\log M_*/M_\odot<9$)的子样本,使其具有比主样本高得多的完备性,然后进行了完全一样的成团性测量,得到的结果如图4b所示,与主样本如出一辙。
  • 之后,作者还考虑了宇宙方差的影响。他们把主样本按照天区分布和红移分布各自分成两个样本(实际上也是一个null test),进行成团性测量,得到的结果仍然非常一致。
  • 如果样本中有大量大星系群或者星系团的卫星星系的污染,那么理论上也能造成很强的成团性。但是作者经过检查发现,这种效应主要影响小尺度的成团性,对于他们测量偏袒的大尺度影响很小。
  • 星系属性测量的不确定性对结果虽然有影响,但除非它们具有某种神秘的大尺度相关性,不然只会让不同样本之间的区别变小,而不是变大。

这个偏袒是组装偏袒吗?

既然发现了一个不依赖于暗晕质量的偏袒,那么一个自然的想法是,看看它和暗晕的形成历史有没有关系,是不是组装偏袒。作者用ELUCID模拟(这是一个重构模拟,能重构出近邻的大尺度结构,因此宇宙方差的影响很小)中的暗晕,用面密度$\Sigma_*$和暗晕形成时间$z_f$做丰度匹配(abundance matching,就是把$\Sigma_*$从大到小排序,把$z_f$从小到大排序,然后把对应序号的星系放到对应序号的暗物质晕里;实际的操作会引入一定的弥散,用相关系数$\rho$表示),发现只有当面密度和暗晕形成时间有一个很强的负相关的情况,换句话说,就是弥散的矮星系都形成在很古老的暗晕里,才能够用组装偏袒来解释这个神奇的成团性趋势。如图5a,需要一个很高的相关系数(很强的相关性)才可以复现观测结果。

图5,原文图3. 左上角展示了不同模拟样本以及观测中,相对偏袒和面密度的关系。其中橙色是观测结果,绿色是流体数值模拟结果,紫色是半解析模型结果。左下角是对应的面密度和暗晕形成时间的关系。右上角是自相互作用暗物质给出的相对偏袒和面密度的关系,以及与观测的对比。右下角是对应的面密度和暗晕形成时间的关系。
图5,原文图3. 左上角展示了不同模拟样本以及观测中,相对偏袒和面密度的关系。其中橙色是观测结果,绿色是流体数值模拟结果,紫色是半解析模型结果。左下角是对应的面密度和暗晕形成时间的关系。右上角是自相互作用暗物质给出的相对偏袒和面密度的关系,以及与观测的对比。右下角是对应的面密度和暗晕形成时间的关系。

$\Lambda$CDM和星系形成理论能复现这个结果吗?

作者采用了目前流行的宇宙学流体数值模拟illustrisTNG,以及半解析模型L-Galaxies,作为基于$\Lambda$CDM的星系形成理论的代表。直接从它们的矮星系里测量面密度-相对偏袒关系,根本得不到这么强的关系(如图5a)。如果进一步去检查它们预言的面密度-暗晕形成时间关系,会发现它们一个预言的是弱的正相关,另一个预言的是没有关系。根本无法制造要解释观测结果所需的强负相关。也就是说,CDM和星系形成理论遇到了挑战。

在小尺度上,弥散矮星系也对CDM和星系形成理论提出过挑战,被称为$\Lambda$CDM模型的小尺度危机,包括小尺度的密度轮廓是尖峰 还是平坦的核等。过去,超新星驱动的气体外流被用来解释这些问题,但这样的小尺度效应目前来看与暗晕的形成历史没什么关系,因而也无法解释这里发现的偏袒-面密度关系,无法作为弥散矮星系形成的通用模型。

暗物质自相互作用来救场

既然冷暗物质模型难以解释,作者就试图在它的基础上加点料。自相互作用暗物质(SIDM)是近年来在跑数值模拟,以及解决小尺度危机上相对成功的一类模型,顾名思义,它们就是给冷暗物质加上了一个小尺度的自相互作用,使得它们可以在高密度区域把一些能量传递出去,从而形成更平的小尺度密度轮廓。这是一种比唯象更唯象的模型,或者说,与其说是一种模型,不如说是一种很多暗物质粒子模型都有的行为。通过引入暗物质的自相互作用,人们已经成功地解释了很多弥散矮星系的小尺度问题。

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暗物质自相互作用能救场呢?首先是因为它和冷暗物质在大尺度上的行为足够相似,可以产生一样的大尺度结构和暗晕形成历史,因而具有一样的组装偏袒;其次,自相互作用会导致暗晕中心的暗物质粒子逐渐跑出去,而形成越久的暗晕有更多的时间进行这样的过程,就可以得到一个更大的核(暗晕中央密度均匀的区域)。小尺度的观测发现低面密度的矮星系更可能在更大的核里,于是结合这两点,我们就得到了暗晕形成时间和面密度的负相关,也就能解释这样的反常成团性信号了。

在图5的c和d中,作者展示了不同散射截面$\sigma_m$的自相互作用暗物质对面密度-偏袒关系和面密度-暗晕形成时间的预言,完美地和观测结果匹配。可见,暗物质的自相互作用不仅能解决弥散星系里的小尺度问题,还能和组装偏袒结合,解决弥散矮星系的大尺度成团性问题。

作者还对自相互作用暗物质和星系面密度的关系进行了进一步的讨论,但笔者对此就没有那么关心了,感兴趣的读者建议自己阅读。

总结

这无疑是一个非常impressive(令人印象深刻)的结果,尤其是弥散矮星系的偏袒居然能和星系群相比,以及自相互作用暗物质对这个结果的完美解释。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个工作完全是基于老的、公开的数据开展的,既体现了作者的慧眼独具,也展示了天文社群长期以来的数据公开制度的优越性。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笔者对几个问题感兴趣:

  • 过去对组装偏差的探测如此艰难,会不会是因为模拟预言的可观测量和暗晕形成历史之间的关系有问题(像这个工作一样,因为暗物质模型的问题而无法给出面密度和暗晕形成时间的关系)?
  • 随着以后的SIDM模拟的发展,我们能不能通过弥散矮星系的大尺度成团性,去限制暗物质自相互作用的具体属性,包括截面和质量?

这些都令笔者对大尺度结构和暗物质的这种另类结合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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